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琵琶记 / 琵琶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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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时间:2019-04-25 21:41作者:【元】高明




第一章.png



汉灵帝建宁元年。

这一年的春天似乎来得特别早,像一位美丽的仙女,穿着色彩缤纷的长裙,戴着红紫相杂的花冠,轻轻地飘进古老的陈留城。城里一下变得春光明媚;那桃树、李树、杏树、杨树,都争先恐后一簇簇、一串串,开花的开花,发芽的发芽。一对对刚从江南飞到的燕子,一进入古城,就立刻镶嵌进了这隽妙无比的春景图中。她们呢喃着,斜侧着身子,一会儿钻进柳树林里,一会儿飞到广阔无垠的蓝天里,一会儿又飞劈下来,潇洒地贴在护城河微暖的碧波上,用她轻巧的剪尾,轻沾一点水星,又“嘟”地飞上去,双双对对停在高大的杨树或屋檐上,细心地梳理着羽毛,呢呢喃喃,好不快乐自由。

陈留郡城的南边,有一个蔡家庄。庄子的东边有一条终年叮叮咚咚,奔流不息的小梁河。由于今年的春天来得早,河两边的柳树都已穿上嫩黄色的春装,树下的河堤,杂花灿烂、细草如毛。春日明亮的阳光照射在小梁河轻悠悠的波纹上,反射出一片片粼粼银光,好不明亮动人。

此刻,河边弯弯曲曲的小路上,一位年轻书生正踽踽独行。他一会儿低头苦思,一会儿抬头凝眉,一会儿抚着柳树长叹,一会儿对着悠悠的河水出神。两道浓黑的眉头紧锁着,宽宽的额头皱起道道深沟,一双明亮的眼睛也失去了往日的光彩,变得呆滞无光。

他就是蔡家庄的少主人蔡邕。蔡邕自幼沉酣六籍、贯串百家,十载悠悠岁月,十年寒窗灯火,使他成了陈留郡有名的饱学书生。从礼乐名物、诗赋词章,到阴阳星历、声音书数,他都能穷其精妙、得其要旨。平时学人相聚论学,他总是滔滔不绝,宏辩无涯,常有惊人之论。除了博学多识外,蔡邕尚有三大长处,都是郡中赫赫有名的。一是他的诗赋,写得清丽圆转,字字珠玑,时人比之为屈宋班马;二是他的书法,骨气清奇,气韵飞动。他曾在洛阳鸿都门外,见一工匠用帚写字,受到启发,创“飞白”书。当时陈留城中的高姓大户、政界要人、文坛名流,书房中都挂有他的墨迹;三是他的孝心。蔡家庄的老主人蔡老员外和蔡老安人,五十得子,如今都已年届八旬,满头白发,步履艰难。蔡邕每日在家揣摩学问之余,便和妻子赵五娘尽心侍奉父母,问饥问饱,问寒问暖,当真是无微不至。蔡邕有这样高的才学,又有这么好的人品,名声日显。不想这样一来,反而给他添了许多麻烦。

事情是这样的,昨日是蔡老员外八十岁生日,蔡邕为表寸心之孝,便广招亲友,大摆寿筵。这蔡家在当地虽不算高门巨富,但一则蔡邕年少才高,名闻遐迩;二则蔡老员外待人和气,平时做些修桥补路,扶危济贫的善事,所以蔡家在这一带人缘极好。听说蔡家要为老员外祝寿,三亲六戚、诗朋酒友便都纷纷前来。蔡家庄里到处张红挂绿,人声鼎沸,好不热闹。老员外和老安人身穿吉服,笑容满面地坐地大堂正中,与一些年长的亲戚朋友叙话。蔡邕则来往穿梭于人群之中,忙于接待客人。大堂上一片祝酒碰杯之声。

有的道:“祝老员外身体健康!”

又一个大声说:“祝老员外寿比南山,福如东海。”

还有的人在低声议论:“说到福气,我看也没人比得过这蔡家两老。儿子是才高八斗,学富五车,娶个儿媳妇又是这般美貌贤淑,真是有福气啊!”

面对众人的恭维和奉承,老员外得意地抚着白须,老安人脸上笑成了一朵花。

过了好一阵,坐在蔡老员外身旁的一位老人站了起来,大声说道:“老员外,令郎才华出众,人品奇高,琴棋书画,冠绝陈留。为何至今年过三十,仍是白衣之身?难道老员外要把千里宝驹,永远关在家中吗?”说话者是东村的马员外。这马员外早年在朝中为官,如今已卸职赋闲,归隐园林,也算是陈留郡的一个名流。他平日极爱蔡邕的人品才学,常劝他志当存高远,不可辜负了清平盛世。今日酒酣耳热之后,不免又旧话重提。

蔡公听了这话,长叹一声,原先舒展的眉头皱了起来,说道:“老世兄,不瞒你说,我这孩儿从小喜欢读书作赋,我也曾指望他长大之后脱白挂绿,济世安民,做个忠孝两全之人。不想他眷恋闺房,心无大志,着实令我伤心。”

坐在一边的蔡婆,忍不住插嘴道:“员外休如此说。我都说过你千遍万遍了,今儿个你又在这里罗嗦。你也不想一想,你我都已经年过八旬,大半截身子都已埋在土里。今年我们还能和至亲好友,儿子媳妇欢聚一堂;明年此时,谁知道这把老骨头还在不在世上。再说,你们蔡家几代都是一脉单传,现在媳妇才娶过来两个月,你又要赶儿子千里万里到都城应考,这不是成心让蔡家绝后吗?”蔡婆脾气是最急躁,见蔡公又在大庭广众之下责怪儿子,便不顾一切数落起来。

“妇人之见!”对蔡婆的指责,蔡老员外显得不屑一顾,道:“你就知道小家庭、抱孙子。连什么叫忠孝节义都不懂。”

“爹,娘,你们都少说几句。”在一旁酬对客人的蔡邕,这时听到父母为自己的事吵了起来,赶忙跑过来劝慰。他对蔡公说:“爹,请你息怒。孩儿不愿到京城应考,实有万不得已的苦衷。不是孩儿恋着媳妇,也不是孩儿没有志向,只因爹娘年事已高,无人侍候,因而不愿上京应考”。

“荒唐!”蔡公指着蔡邕说:“你懂不懂,做人不能光看眼前!你十载寒窗,学成经济之才,不为朝廷出力,又为什么?再说,等你取了功名,我们蔡家也可以光宗耀祖,高大门楣啊!”

“哎哟,又说你的光宗耀祖了!”蔡婆见丈夫这般训斥儿子,心中愤愤不平。“古人说:子孝双亲乐,家和万事成。现在你的儿子媳妇这么孝敬你,你还嫌不足,硬要孩儿上京都应什么试。要是你有个三长两短,恐怕你想见他一面都不得。依我说,咱们一家四口,子孝父慈,夫妻和睦,过两年再添个胖孙子,比做什么公呀侯呀都强。”

“你,你总是这样护着儿子,他都给你娇宠坏了!什么也不想干,只想在家中贪图安乐!”蔡公气得胡子直抖。

“好了好了!老员外老安人,蔡公子,你们都少说几句。都怪老朽不该提起这件事。今天是老员外八十寿辰,是个喜庆日子,咱们该说些快活的话才对。这件事暂且不谈也罢。”马员外见两个老人动了火气,忙出来打圆场。众人听他说得有理,也就不再争吵。大堂上又响起了喝酒碰杯之声。

此时,大堂侧门的后面,俏生生站着一位美貌娉婷的女子。只见她秀眉紧锁,妙目含泪,一头又黑又亮的长发,盘成一个堕马髻,垂在后边。她便是蔡邕的新婚妻子赵五娘。

两个月前,她从陈留城嫁到蔡家,见自己的丈夫年少才高,貌胜宋玉,心里便如喝了蜜一般甜滋滋的,庆幸自己找到了一个如意郎君。蔡家虽不是豪门巨族,但也丰衣足食。两口子在操持家务、侍奉公婆之余,一起弹琴下棋,读诗绘画,说不尽的恩恩爱爱。赵五娘是多么希望这样的日子永远不会结束呵!可是过了春节之后,公公突然变得暴躁起来,天天催着蔡邕上京应考,且每每指责他贪恋闺房,五娘便好像哑巴吃黄莲,有苦说不出。今日当着客人的面,公公又旧话重提,大发脾气。五娘再也忍不住了,泪儿簌簌地流了下来。

月光如水,倾泻在蔡家后园的芳草碧树之间。小阁楼上,蔡邕和妻子相对无言。习习春风,穿过雕花的门窗,轻悠悠地扑进卧室。洁白的幔帐轻轻晃动,红烛上的火苗像醉酒的汉子一样东摇西摆。这一刻,天上的星星也停止眨眼,正瞪大眼睛看着阁楼里这对愁绪满怀的青年夫妇。

“郎君,你我两月夫妻,亲敬恩爱,雨意云情,难道你顷刻之间就忘了么?”五娘绿云撩乱,一双妙目流露出无阴幽怨。

“娘子,我能娶到你这般美貌贤淑、知书识礼的好妻子,欢喜都来不及。我正欲和你双栖双飞,白头偕老,你为何说这样的话?”蔡邕一脸惶急,赶忙分辩。

“这一个多月来,公公总是催你上京应考。我的心便总是跳得厉害,恐怕……恐怕有什么不幸的事就要发生了。”

“不会的,不会的,你千万别胡思乱想。”蔡邕拉起五娘的手,把她轻轻地拥在怀里。他用手理着妻子稍稍蓬乱的秀发,眼中充溢着柔情蜜意,心里却是一片迷茫。自妻子嫁过来后,侍奉父母,操持家务,哪一件事不是尽心竭力?这村前村后,谁不说蔡邕娶了个好妻子?更何况这赵五娘自幼长在小康之家,针绣女红固然做得极好,琴棋书画也是颇通一二,一手琵琶弹得似百鸟啼翠,动人心魄。两人结成夫妻之后,真是如鱼得水,说不尽的亲敬恩爱。若要自己离了妻子,心里是说什么也不愿意。但想到父亲威严的面孔,刺人的话语,蔡邕的心又无法平静。此时此刻,他真不知该怎样安慰妻子。

夜深了,月到了中天。蔡邕忙了一天,现在是睡得又香又甜。五娘兀自睁着两只黑黑的大眼,呆呆地望着蚊帐顶。她是无论如何也无法入睡的了,明天等着她的,还不知道是什么命运呢。



第二章.png



这天一早,蔡邕像往常一样,到小梁河边散步。晨风轻拂,河边湿地上,一双燕子正低头啄泥,时而飞上枝梢,时而在风中嬉戏。他想,人要能像这对紫燕,双飞双宿,自由自在,脱却一切名利的束缚,该有多好啊!

“蔡公子!”随着一声叫喊,一个人飞也似地奔到蔡邕面前。蔡邕看时,却是隔壁张广才张太公家的小二。那小二气喘嘘嘘地道:“蔡公子,郡衙里来人了。老员外到处找你,叫你快回去。”看着小二那副焦急的模样,蔡邕知道预料已久的事情就要发生了。当下快步往回走。

回到家中,只见蔡公蔡婆正与邻居张太公坐着闲谈,知道郡吏已去,忙上前拜见三位老人。

“蔡公子,”张太公笑吟吟地说:“刚才郡吏又来了。说是今年乃大比之年,太守认为你才学既高,人品又好,已将你的名字申报上司,着你立即进京应考。你还不早办行装前去。”

“太公,”蔡邕低头道:“非是晚辈不敬。只因晚辈双亲年老,无人侍奉;新娶一个娘子,方才二月,实无法撑持门户,维持家计,是以不敢从命。”

蔡公道:“孩儿此言差矣!难道那些应考的,都是没爹娘才去的么?我和你娘如今年过八旬,在世的日子已经不多。唯愿生前看到你金榜题名,得个一官半职,我心足矣。”

张太公忙道:“是呀,老员外不可不作成秀才去走一遭。”

蔡婆说:“太公,你难道不知,我家中仅此一儿,又没个七子八婿,怎么去得?”

蔡公道:“你怎么说这话?难道今天上京赴选的,家中都有七子八婿么?”

“老贼!”蔡婆不禁又来了气,“你如今是眼又昏来耳又聋,路都走不稳了。孩儿去后,倘若有个差池,那时教谁看顾你?恐怕你到时不是饿死就是冻死,他便是做到三棘九槐,你也无福消受了。”

蔡公大不以为然:“你妇道人家,懂得什么!只要孩儿做得官时,光前耀后,改换门庭,我便死了也心满意足。孩儿,我只问你,去也不去?”

蔡邕心里叫苦不迭。想要分辩,又怕惹蔡公生气;待不分辩,蔡公定认为自己理亏。只好应道:“爹爹妈妈,你们休要争吵。非是孩儿敢违亲命,实是有万不得已的苦衷。”

“你不必说了,我都清楚。原来你是恋着被窝中恩爱,割舍不下,不愿远离家乡。好啊,你是读书人,我想你应该记得,那古圣人大禹,与涂山氏结婚四日便出门治水。你如今已经婚毕两个多月了,还贪着鸳侣,守着凤帏。你怎么这么不通事理?”

“孩儿只是为了侍奉父母,却哪里是守着被窝中的恩爱。你这老贼,须知人生在世,乐在长幼天伦幸福安康。那曾参只是侍亲至孝,何曾去应学及第。如今不也是圣人高徒,名扬千古了吗?”蔡婆替儿子辩解道。

“娘说得对,望爹爹恕过孩儿这一遭。”蔡邕道。

“畜生,”蔡公气得胡须直抖,“我叫你去考试,也是为着你的锦绣前程。你竟敢违逆亲言,七推八阻。”

“爹爹,孩儿岂敢推阻。只恐孩儿走后,双亲无人侍奉,万一有个三长两短,一来别人会说孩儿不孝,竟撇了爹娘去取功名;二来人们会说爹娘目光短浅,仅有一子,也要他远离,孩儿因此不敢从命。”

“好,你说到孝。我且问你,什么是孝。”蔡公气势逼人。

“告爹爹,大凡做人子的,侍奉父母,问寒问暖,早晚请安。父母要出入,则扶持之;有所欲,则敬进之。自己出门办事,不过一个时辰就回来,心里时刻牵挂着父母,这便是孝。”

“孩儿差矣!你听我说,孝者,始于事亲,中于事君,终于立身。头发肌肤,受之父母,要注意保护,这便是孝之始。立身行道,扬名万世,以显父母,这才是孝之终致。你如果能做得官,替父母扬了名,这不是大孝是什么?”蔡公越说越激动,不小心把茶杯碰倒在地,“哗”地一声碎了,茶水流了一地。赵五娘在后房听到声响,赶忙上来收拾地上的破杯。

“老员外说得有理。”张太公道:“古人云:‘劝而学,壮而行,怀宝迷邦,谓之不仁。’又说:‘学成文武艺,货与帝王家。’你如今满腹经纶,不去顺时行道,济世安民,又有什么用?依老汉愚见,还是快快应了太守之征,收拾行装,上京应试去吧!”

面对这样的局势,蔡邕此刻就有三嘴七舌,恐怕也说不清楚了。只好布下最报一道防线,“爹爹,太公教诲极是。只是孩儿去后,父母年老,教谁看管?”

“秀才,你尽管放心。自古道千钱买邻,八百买舍。老汉会照顾你的双亲的。”张太公见蔡邕终于松了口,便笑呵呵地说。

“如此多谢太公。蔡邕今后倘有寸进,定不敢忘记太公大恩。孩儿这就收拾行装,明日就走。”蔡邕说罢,向三个老人行了个礼。侧头之际,看见赵五娘眼角红肿,眼眶泪珠盈盈,正低头往外走。蔡邕的心中不禁一阵凄凉。



第三章.png



夜已经很深了。

小阁楼上,蜡烛的光摇曳着。蔡邕和五娘依偎着坐在床前,已经很久很久了。

月亮和星星似乎都不忍看见这生离死别的悲惨情景,悄悄地躲进了厚厚的云层。习习的凉风,轻轻地吹拂着白色的帐幔,淅淅沥沥的冷雨,敲打着芭蕉,敲打着窗棂。

五娘抬起头望着丈夫,美丽的眼中流露出无限的幽怨。

“相公,你我恩恩爱爱,才两个月的夫妻,这分情,这分爱,你难道就忘了吗?为了功名富贵,你真舍得下我和年迈的双亲吗?”说完,五娘的眼泪又掉下来了。

“哎,难道你还不明白我的心吗?”蔡邕叹了一口气说。“你也看见的,我千推万阻,可爹就是不答应,我有什么办法呢?”

蔡邕替五娘擦干眼泪,心疼地把五娘揽在怀里说:“五娘,自打娶了你以后,这两个多月,是我这一生中最快乐的日子了。我本想和你长相厮守,一天也不分开,可是,爹非要逼我去应考,其实,我怎么舍得你呢。”

“你是舍不得你爹,舍不得你娘,哪是舍不得我!”五娘挣脱丈夫的怀抱,仰脸望着丈夫略显清瘦的面庞,娇嗔地打断他的话。

虽然知道五娘是在说气话,蔡邕仍然有点急了。他拉着五娘的手说:“你还这样说,爹就是骂我贪恋新婚,舍不得你,所以才不想去赴选。不过他倒也没有说错。”

五娘心里一阵酸,又一阵甜,她的眼圈儿又红了。

“我也知道你志向高远,我也知道不该老把你拴在家里,可我就是舍不得你走,丢下我一个人冷冷清清地在家里。再说,公公、婆婆年纪都那么大了,万一有个三灾两病的,我怕担不起。”

“五娘,我去赴考,少则三月,多则半年,一定要金榜题名,挣一个功名回来,家中两位老人就托付给你了。”

不知什么时候,窗外的雨已经停了,檐间的滴水还嘀嘀嗒嗒地打着空阶。红烛也早已流干了烛泪,熄灭了。蔡邕和五娘走到窗前,蔡邕伸手推开窗户,西边的天上,一钩残月在白云中穿行。远处传来几声鸡啼,天已经快亮了。蔡邕和五娘依偎在窗前,两人都没有一点睡意。

“相公,你在想什么?”

“我没想什么。”

“你看月亮,再过半个月,它又会圆了。”五娘幽幽地说,“可我们……”

“五娘,你放心,我会很快回来的。”蔡邕打断五娘的话说。

“我就是不放心嘛!那么远的路,你一个人出门,风餐露宿,看你这文文弱弱的样子,怎么受得了?”

蔡邕还没有说话,五娘又接着说:“还有哪,京城那么繁华,三街九衢,十里红楼,处处笙歌,美女如云,你要是金榜题名,做了官,你还会记得这个家啊。”

“五娘,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。”蔡邕安慰五娘说:“我读了这么多年的圣贤书,怎么会忘了结发妻子,去寻花问柳呢?你在家里衾寒枕冷,我在外面还不是形只影单。再说,我又如何割舍得下年迈的父母。”

……

第二天一早,蔡邕吃罢早饭,到堂前向爹娘辞行。张太公也早早地来到了蔡家,给蔡邕送行。

蔡公公、蔡婆婆、张太公和赵五娘一起,把蔡邕送到大门口。

蔡邕向爹娘行礼说:“爹,娘,孩儿去了。二老千万要保重身体,我今年去,今年就回来,但愿我回来的时候,二老依然康健。”

蔡公公说:“伯喈,你不要牵挂,放心地去吧,我和你娘等着你的好消息。”

蔡婆婆的眼泪忍不住流下来了,她拉着蔡邕的手说:“儿啊,你这一去,关山万里,衣食可得自己当心,娘在家中倚门盼望,你要早早地捎个信回来。”

“娘,孩儿记下了。”蔡邕含着眼泪又对张太公说:“太公,我走以后,家中只有二老,五娘一个年轻女子,也支撑不起门户,凡事都靠太公照应。昨天已蒙亲口相许,今天小侄再次拜恳,如果小侄稍有寸进,一定不敢忘记太公的大恩大德。”

“贤侄,你就不要再说这样见外的话了,”张太公说,“老汉虽然贫穷,但托在邻里,哪有坐视不理的道理。你放心地去,我早晚自会专门过来陪伴你父母。男儿有泪不轻弹,更不洒在别离间,你放心,你放心,老汉决不相误。”

蔡公公见天已不早,上前说道:“伯喈,天已不早了,你该动身起程了。媳妇,你就再送他一程吧。”

蔡邕和五娘默默地跨过村头的小桥,沿着碧波粼粼的小河向大路走去,两人心中都像压着沉重的铅块,谁都没有说话。

河水清澈见底,鱼儿在水中游来游去。五娘忍不住说:“相公,你看那水中的鱼儿,无忧无虑,自由自在,多么幸福啊。”说到这里,她在公婆面前强忍着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。

蔡邕拉着五娘的手,安慰她说:“五娘,你不要难过,此行不管结果如何,我都会很快回来,那个时候,我们长相厮守,再也不分开了。”

来到大路边,虽然他们万分不情愿,但还是不得不分手了。蔡邕背上行装,踏上了去京城的大路,他恋恋不舍,十步九回头地越走越远了。“举手长劳劳,二情同依依”,走了很远很远,他还看见五娘站在路边向他挥手。



第四章.png



古城洛阳,这里是东汉的都城,也是东汉政治、经济、文化的中心。

这里宫苑巍峨,王侯将相与富商大贾的甲第相连。三街九陌,茶楼酒肆,店铺商行,鳞次栉比。大街上车水马龙,人们熙来攘往,处处笙歌嘹亮,处处舞袖翩跹,一派繁华富庶的景象。当朝宰相牛太师的府第,就在离皇宫内苑不远的一条大街上。

牛太师位极人臣,深得皇上宠信,他权倾朝野,门生故吏遍天下,是当朝第一位炙手可热的人物。当时的人有四句口号形容他说:“只有天在上,更无山与齐。举头红日近,回首白云低。”他的府第连片,一对巨大的青石狮子镇守在大门两旁。宅中雕梁画栋,红楼青琐,写不尽的园林景致,描不就的庭院风光。门外车马不断于道,堂上笙歌不绝于耳。往来的都是金貂紫绶的达官显贵,真可谓是朝朝寒食,夜夜元宵,享尽了人间的荣华富贵。

牛太师的夫人早已去世了,膝下只有一个女儿,生得花容月貌,体态闲雅,是洛阳城有名的美人。她不仅人长得漂亮,而且心地善良,知书识礼,虽说是在珠翠丛中长大,却讨厌繁华气象,喜欢淡雅梳妆。牛太师虽说政务繁忙,对女儿的管教却是极严,牛小姐大门不出,二门不迈,连后面偌大的花园也很少去过,每日只在闺房中,或吟诗作画,或飞指刺绣,除了贴身丫环惜春和几个粗使丫头外,陪伴她的,只有穿琐窗的皓月,翻翠幌的清风。

牛太师权压中朝,富齐白云,牛小姐美貌贤淑,上门求亲的自然不少,今天是某权贵挽人作伐,明天是某贵戚登门求亲。但牛小姐哪里把这些贵介公子、纨绔子弟放在眼中。牛太师也一心要选一个读书君子,人品好,有才学,做得天下状元的人作乘龙快婿,所以牛小姐至今还待字闺中。

这几天,牛太师久留省中,未曾回府,府中的几个丫环使女,乘机偷空到后花园玩耍,嬉闹之声,有时也不免传到小姐的绣楼。牛小姐倒没什么,惜春小孩儿家心性,平时被小姐拘束得紧了,知道这几日老爷不在府中,又听到女伴们的笑声,在绣楼中如何还坐得住,千方百计,好说歹说,牛小姐才答应她到后花园去闲耍半个时辰,惜春好不快活,一溜烟向后花园跑去。

后花园中,春光明媚,桃红柳绿,姹紫嫣红,莺啼燕语,蝶浪蜂狂,丫环们在花园中斗百草,荡秋千,追逐打闹,惜春赶紧跑过去和大家一起玩。

半个时辰早就过去了,牛小姐在房中左等右等,惜春都没有回来,便信步向后花园走去寻她。

远远地,就看见惜春正在荡秋千,衣裙飞舞,活象一只翩翩起舞的大蝴蝶。她一边荡,嘴里还一边胡乱地唱道:“奴是人间快活仙,吃了饱饭爱去眠。莫教小姐来撞见,那时高高吊起打三千。”

牛小姐一听,又好笑,又好气,就走过去喊道:“惜春,你下来!”

惜春一见是小姐找来了,吓了一大跳,赶紧跳下秋千跑过来,怯生生地叫了声:“小姐。”

“你这个死丫头,我让你到后花园玩半个时辰,现在都过了一个多时辰了,还不回来。而且还满嘴胡说八道。好哇,现在就跟我回去,我叫人把你吊起来打三千。”

惜春知道小姐是在吓唬她,一点儿也不害怕,噘着嘴说:“小姐,人家是心里忧闷,才胡乱唱着玩儿的嘛。”

“你心中忧闷什么?”牛小姐奇怪地问。

“小姐,我的名字叫惜春。今日早上起来,只见疏瑟瑟寒风吹散了一帘柳絮,淅零零细雨打碎了满树梨花,大好春光,一时凋零,因而心里好生愁闷。”惜春久受牛小姐薰陶,说话也不免文诌诌的。

牛小姐听了惜春的话,不禁噗嗤一笑。“小贱人,花开花落,风起絮飞,都是自然景象,有什么可愁闷的。你别自作多情,自寻烦恼。”

惜春说:“小姐,你是琼苑玉宇中的神仙,和我这凡间女子不同。比如前日艳阳天气,花红柳绿,猫也动心;又如今天暮春时节,鸟啼花落,狗也伤情。你却是半点也不动心不伤情,我侍奉你已有好几年了,还没见你踏过青赏过花,每日只管在闺房中刺呀绣呀。你箱中的衣服已经多得像天上的星星,数都数不清,你还整日忙个不停。这也罢了,把我也关在房里,半年来连院门口都没踏出过几步。我可真受不了了。你去跟老爷说说,把我放到别的地方干活去吧。”

牛小姐听了惜春这一篇长论,默默无语,好一阵方道:“惜春,你年纪小,没读过书,有许多东西你都不懂。我只知书上说,咱们做女子的,该当讲三从,遵四德。这三从便是在家从父,出嫁从夫,夫死从子;四德便是德、言、容、功。我们这等年轻女子,便当听从父母教诲,每日习些女红,读读《孝经》、《烈女传》。任它年年春色,岁岁秋风,也难牵动我半点情愫。”

惜春心里老大不以为是。当下无话,陪小姐回房绣花去了。



第五章.png



却说蔡邕别了家人,朝洛阳一路行来。此时已是暮春时节,中原大地,绿树成荫,芳草萋萋。一阵清风吹来,飞絮沾衣,残花随马,说不尽的凄凄切切。更有那暮春初夏的黄梅细雨,一路上飘飘洒洒,把整个天地织成一张又密又大的网,把蔡邕紧紧地缠在中间。旅途困顿,思乡情浓,蔡邕心中便似喝了苦酒,终日眉头长锁,心神不定。如此迤逦行来,这一日便来到了京城洛阳,寻一家客栈住下,静候试期。

转眼到了应试之日。蔡邕一早起来把全身上下收拾得整整齐齐,离开客舍直往礼部试场赶去。一路上听说今年来应试的学子有五百多,又听说主考官是个铁面无私的清官,众人或忧或喜,不一会便到了试场。

只见院里黑压压都是人。有的低头苦思,有的交头接耳,有的趾高气扬,有的则瑟瑟缩缩。那当差的只侯,在院中穿梭往来,也不知忙些什么。不一会,只侯大叫一声,众人便立即停住了往前看,只见高台上一个头戴乌纱、身穿锦袍的官儿正襟危坐,只侯们肃立两旁。

“各位秀才,”那试官把手轻轻一摆,众人都“嘘”地松了一口气。原来这试官相貌庄严,声音却极是慈祥。只听他又道:“今年皇上求贤心切,在礼部开科取士,命下官主持。下官才识疏浅,本不堪重任。无奈君命难违,只好勉力为之。今日只问有否才学,不问乡贯,不问父母官居几品。有才学的,下官便封他做个状元郎,让他插金花,饮御酒;无才学的,就将他黑墨涂脸,乱棒打出去。如此,方不负皇上选贤举能的美意。”众人听罢,又是一阵喧哗。

又听那试官道:“朝廷开科取士,立意命题,任从时好。往年第一场考文,第二场考论,第三场考策。下官是个风流试官,今年我第一场考对联,第二场考猜谜,第三场考唱曲。”当下无话,众举子便一一开始应试。

蔡邕在人群中兀自站着,心情激动不已。一会儿想起父母,一会儿又想起五娘,恍恍惚惚,朦朦胧胧。突然听到有人叫自己名字,吓了一跳,抬头看时,只见人们都瞪大眼睛看着自己,才知是轮到自己了。心中暗叫惭愧,赶忙走上试台。

那试官笑吟吟地看着他,直把蔡邕看得不好意思。那试官道:“我出天文门一个上联,你且对下联。我的上联是‘星飞天放弹。’”蔡邕略一思索,对道:“我的下联是‘日出海抛球。’”那试官微微点头,又道:“我出个谜语给你猜,谜底是天下八个省名。你且听着。”当下念道:“一声霹雳震天关,两个肩头不得闲。去买纸来做裱褙,欠人钱债未曾还。”蔡邕想了想,答道,“第一句是京东京西,第二句是江东江西,第三句是湖东湖西,第四句是浙东浙西。”试官听罢,击掌道:“好!好!我再唱支曲儿,你续最后一句,记住,一定要押韵。”当下唱道,“长安富贵真罕有,食味皆山兽。熊掌紫驼峰,四座馨香透。”蔡邕依韵唱道:“把与试官来下酒。”试官点头微笑,示意蔡邕下去。

蔡邕下得台来,兀自心跳不止。也不去听别人说些什么。过了许久,整个考场突然静了下来,又听到有人大叫自己名字。这一次是有准备的,没有惊慌,从容走上试台。那试官大声说道:“三场考试,俱已结束。今日应举五百秀才,以陈留郡蔡邕才学最高。下官自当奏明圣上,点他为今科状元。”蔡邕一听,大喜过望,只听得满场欢呼。当下双膝着地,朝那试官行了个大礼。心中却在念着:“爹爹,妈妈,五娘,蔡邕今日名标高榜,夙愿得遂,扬眉吐气了……”

考试过后,便是杏园春宴,然后又入礼部拜见试官。蔡邕满门心思只想到早归故里,把喜讯报知双亲。对这些杂事也非十分留心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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